我叫林晓筠,今年二十八岁,在爷爷的宏盛纺织厂当了六年特助。说是特助,其实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车间缺人我去盯流水线,销售部忙不过来我去跑客户,财务对不上账我能熬三个通宵核对。六年了,我把宏盛当成了自己的命。
爷爷总说,晓筠啊,你是长孙女,爷爷心里有数。
我相信了。全厂上下都信了。
直到那天中秋家宴,爷爷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厂里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给了堂弟林嘉文。大伯林国强拿了百分之二十,我爸林国栋拿了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十爷爷奶奶留着养老。一顿饭的工夫,六年的付出就被轻飘飘地定了价。大伯母赵秀莲笑得脸上的粉都在往下掉,堂弟低头扒饭,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妈眼眶红了一整晚,我爸闷声喝了两壶茶,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我到厂里辞任特助,把办公室钥匙放在前台。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疼。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带过的实习生发来的消息:筠姐,你怎么走了啊?我心里酸得像被人攥住了,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刚走到停车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总助!林总助你等一下!”
是我的助理小周,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都涨红了。
“林总助,还有文件没交。”
篇章一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条。小周的眼神不太对,她一向是个干脆利落的姑娘,这会儿却支支吾吾像是嘴里含了个热茄子。
“什么文件?”我问。
小周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林总助,这信封不是厂里的,是你办公室保险柜最底层那个抽屉里的。你让我保管钥匙的时候说过,除非你主动要,否则谁都不能碰。”
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爷爷住院那阵子,我临时接手了一部分核心资料,有些东西不方便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就让小周帮我保管了一把备用钥匙。后来爷爷出院,那些资料我陆续又放回了保险柜,唯独最底下那个抽屉一直空着,我以为是空的。
信封在我手里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晓筠亲启。
是爷爷的字迹。
我愣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小周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办公楼。我一个人站在停车场,夏末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灰尘的味道。我想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又觉得这个地方不合适。
车里打着火,空调呼呼地吹,我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发了整整五分钟的呆。最后还是没有拆,把信封扔进了副驾驶的储物箱,一脚油门回了家。
我家住在镇东头的老小区里,三楼,两室一厅,我妈把阳台改成了小客厅,虽然挤了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熬绿豆汤,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我抱着的纸箱,眼神暗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机进了厨房。我听见我妈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我爸闷声回了一句“别问了”,然后厨房里就只剩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把纸箱放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去厨房盛了一碗绿豆汤,坐在阳台上慢慢喝。我妈犹豫了半天,还是坐到了我对面。
“厂里的事都交接完了?”她问。
“交完了。”
“你爷爷……”她顿了一下,“你爷爷有没有单独跟你说什么?”
我想了想,从昨天到今天,爷爷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中秋家宴上我提前离席,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我把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在小茶几上。
“没有。”我说。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说:“晓筠,妈不是在意那点股份,妈是心疼你。你六年,六年啊,你当年在省城的工作一个月六千多,你回来这六年,头两年一个月两千八,后来涨到四千,你爷爷说要给你加你都不让。你说厂里效益不好,能省则省。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没有反驳。我妈说的都是事实。当年我回镇上,省城那家公司的人事还专门打电话来劝我,说小林你再想想,你这条件在这边发展空间很大的。我说我想好了,家里需要我。
现在看来,家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需要我。
手机响了一声,是厂里老会计刘叔发来的消息。刘叔在宏盛干了二十多年,头发白了大半,戴着一副老花镜,算账比计算机还准。他发来四个字:丫头,别走。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爷爷心里不糊涂,有些事你还不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式吸顶灯。灯罩发黄了,我妈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就跟我的处境一样,说要被看见,一直没被看见。
我爸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我跟前,看了我一眼,终于开了口。
“你要是想去省城,爸把积蓄拿给你。”
就这一句话。没有安慰,没有抱怨,没有替爷爷辩解,也没有骂大伯一家太贪心。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重得像石头。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看窗外。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快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一点多爬起来,从储物箱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条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我还自嘲了一下,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抖的。
信封里装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副本。我粗略扫了一眼,转让方是爷爷,受让方是我,转让标的是宏盛纺织厂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下面盖着爷爷的私章和宏盛的公章,日期是今年三月份的。
我的手开始抖了。
第二样,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爷爷的笔迹。我认识爷爷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老一辈人的认真。信纸最上方写着两个字:晓筠。
信的内容不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爷爷说,厂里的股份分给嘉文百分之六十,是为了让大伯一家闭嘴。大伯惦记厂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住院那阵子,大伯母在病房外面就跟奶奶提过,说嘉文是林家唯一的男孙,厂子迟早得姓林。爷爷说他不怕大伯闹,但他怕万一哪天他不在了,大伯跟我们家闹起来,吃亏的是我爸。
爷爷说,国栋老实,玉兰又太要强,你这孩子随你爸,心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要是明着把股份给你,你大伯母能把你家屋顶掀了。爷爷这辈子见过太多分家产分到老死不相往来的事,他不希望林家也走到那一步。
爷爷说,给你的这百分之三十,是奶奶坚持的。她说晓筠六年没吭过一声,这孩子该得的。我跟你奶奶商量了很久,决定用这个法子。你暂时替我保管这份协议,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拿出来。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晓筠,爷爷对不起你。
第三样,是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六位数的密码。
我攥着那封信,坐在床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像个傻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把枕巾都打湿了。我妈在隔壁房间听见动静,隔着墙喊了一声晓筠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打喷嚏。
我不怪爷爷了。从看到那封信的第一行起,我就不怪了。可我心里比之前更难受了。不是委屈,是心疼。心疼爷爷这把年纪了,还要绞尽脑汁地算计这些,就为了让家里不散。也心疼我自己,这六年咽下去的委屈,原来爷爷都看见了,只是他不能说,不能当面说,只能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偷偷摸摸地告诉我。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重新装好,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棉被下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爷爷让我等他走了以后再把协议拿出来。
可如果我现在就拿出来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是个冲动的人,六年里大伯母说了多少难听话我都忍了,我不是那种跟人正面硬刚的性格。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的火,是委屈被看见之后,突然有了底气的火。
我不是没有人撑腰的。
我爷爷给我撑着呢。
篇章二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见爷爷站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楚,他说晓筠,路要自己走。我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的时候,枕头上还湿着一小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这是我在镇上的老习惯了,每周三去菜市场,给我妈买她爱吃的野生鲫鱼,给我爸买卤猪耳朵。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卖鱼的张大姐还是一样的大嗓门,看见我就喊晓筠来啦,今天鲫鱼新鲜,刚到的。
我蹲下来挑鱼的时候,旁边有人喊我名字。抬头一看,是唐晓芙。要说这人我得从头说起。唐晓芙是我初中同学,她爸唐国良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厂,规模不大不小,比宏盛小一些,但胜在经营灵活,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晓芙这人跟我性格完全不一样,我闷,她爽利,我遇事先忍,她遇事先干。初中那会儿她就是班里的风云人物,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国际贸易,毕业以后没留在省城,回了镇上帮她爸打理厂子。
“听说你从宏盛走了?”晓芙蹲在我旁边,一边挑鱼一边问我,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消息传这么快?”我苦笑了一下。
“镇上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隔夜就能传遍。”晓芙挑了一条鲫鱼递给张大姐,“我昨晚就听我爸说了,说你爷爷把厂子给了你堂弟,你把钥匙一交就走了。我爸说可惜了,说你是个干事的料。”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没什么可惜的,在哪不是干活。”
晓芙付了鱼钱,拉着我到菜市场门口的早点摊上坐下,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她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容人拒绝,初中就是这样,毕业的时候她硬是拉着全班同学给我过生日,那是我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我记了十几年。
“晓筠,我跟你说个正经事。”晓芙把油条掰成两段,蘸了蘸豆浆,“我爸那个厂子你知道吧,这两年外贸单子越接越多,他年纪大了管不过来,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去管生产这块。我跟他推荐了你,他说你要是愿意,随时来,待遇按经理级别算。”
我愣了一下。唐国良的五金厂叫国良精工,专做五金配件出口,虽然规模不大,但听说利润比宏盛高不少。我在宏盛这些年,跟国良精工也有过几次业务往来,对那边的情况还算了解。
“我考虑考虑。”我说。
“考虑什么考虑,你就是太磨叽。”晓芙把最后一段油条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周一给我答复,我跟我爸说好了。”
她说完拎着鱼就走了,走了一半又转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差点忘了,这个给你。上次你帮我弄的那个供应商评估报告,我爸说做得比他请的咨询公司还好,这是辛苦费。”
我打开一看,两千块钱。抬头想叫住她,她已经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晓芙的话。我在宏盛这几年,虽然干的活杂,但每一样都干出了自己的门道。生产管理我熟,质量管理我熟,供应链我更是摸得门儿清。去年宏盛一个老供应商出了问题,我连夜跑了三家新供应商,谈下来的价格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八,质量还更好。这事爷爷知道,在会上表扬过我一次,大伯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跟大伯母说我这是在抢采购的活。
我拎着菜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我认识,是二叔林国良的车。
二叔林国良是老林家最小的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国企做到了中层,后来跳槽出来自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生意做得不错。他跟家里来往不多,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但每次回来都很大方,给爷爷奶奶的红包从来没低于一万。大伯母在背后说他是装阔,我爸从来不说二叔什么,但每次二叔回来,我爸都会多喝两杯酒,喝完就坐在阳台上发呆。
二叔坐在我家客厅里,我妈给他泡了茶,他端在手里没喝,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叫了一声晓筠。
“二叔怎么回来了?”我把菜放进厨房,擦了手出来。
“专门回来找你的。”二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让我坐,“听说你从厂里走了?”
这话我这两天已经听了无数遍了,麻木了,点了点头。
二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我翻开一看,是一份股权托管协议,大概意思是说,二叔名下的贸易公司愿意委托我对其在省城的一个仓储项目进行管理,年报酬十二万。
“二叔,你这是……”我抬头看他。
“晓筠,你听我说。”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老爷子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打了四十分钟,说了很多。他不让我跟你说太多,但我琢磨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应该回来一趟。”
我爸从阳台上走了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根烟,在我对面坐下。
“你爷爷有他的打算,”二叔斟酌着措辞,“但他低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价值。”二叔看着我,“晓筠,你在这个家干了六年,你爷爷、你大伯、你堂弟,他们可能都没有真正意识到你值多少钱。但外面的人看得见。唐国良昨晚也给你爸打了电话,说他愿意出年薪十五万请你过去管生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心里其实隐约明白了一些。
“意味着你在这六年里,把自己锻炼成了这个镇上最懂生产管理的人之一。”二叔的语气很认真,“宏盛这六年能从百分之八的利润率做到百分之十二,你功不可没。你爷爷知道,我知道,唐国良也知道。但你大伯不知道,你堂弟更不知道。”
我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放下盘子,在我旁边坐下,手搭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晓筠,二叔不是来给你施舍工作的。”二叔把文件夹往前又推了推,“我是来告诉你,你不需要靠任何人施舍。你有能力,你有人脉,你有口碑。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想清楚下一步要怎么走。”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文件夹,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念头。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还有爷爷那封信,这些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炭一样烫着我。我想说出来,想告诉二叔,告诉我爸,告诉我妈,爷爷没有亏待我,爷爷给我留了东西。
但我忍住了。
不是因为我胆小,是因为我想先看清楚一些事。爷爷让我等,那我就先等一等。但等待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二叔,谢谢你的好意。”我把文件夹推回去,“仓储项目的事我先不答应,但我也不会闲着。唐晓芙那边给我开了个口子,我打算过去看看。”
二叔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劝。我爸把烟掐灭了,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然后起身回了阳台。我妈的手从我膝盖上拿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红的。
二叔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
“晓筠,你爷爷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有些对有些错。但有一个决定他从来没后悔过。”
“什么决定?”
“当年你妈说要生你的时候,你爷爷说了一句,生,不管是男是女,老林家养得起。”
我站在门口,看着二叔的车子拐出巷口,秋天的风把门口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柿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挂了一树,像一个个小灯笼。
我妈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嘴里念叨着:“天凉了,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我转过身,抱了我妈一下。她整个人僵住了,我妈这辈子不习惯被人抱,但她没有推开我,手抬起来,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妈,我没事。”
“妈知道。”
“我是说真的,我没事。而且我觉得,后面会有好事。”
我妈松开我,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没告诉她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事,没告诉她爷爷的信,没告诉她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但我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不是换了个人,我只是终于知道,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替我撑着。
那种感觉,就像大冬天走在路上,风刮得脸疼,突然有人从身后给你裹了一条围巾。暖和得想哭。
篇章三
周一一大早,我去了国良精工。
唐国良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个子不高,但精神头很足,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墙上挂着一幅字:诚信为本。我注意到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精益生产的书,书页都翻卷了边。
“晓筠啊,晓芙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了。”唐国良给我倒了一杯茶,用的是那种带盖子的白瓷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你在宏盛这几年的成绩,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去年你们厂那个新供应商切换的事情,我后来听说了,你一个人跑了三家供应商,价格谈下来八个点,质量还往上提了一档。说实话,我当时就想挖你。”
我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夸,只是笑了笑。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唐国良这样的人,你是什么料子,他打眼一看就知道。
“唐叔,我想先了解一下厂里的情况。”我说。
唐国良也不废话,直接打开电脑,把国良精工近两年的生产数据、客户分布、订单结构调出来给我看。我看了大概四十分钟,心里大概有了个数。国良精工的主要问题是生产流程不够顺畅,瓶颈工序卡在表面处理那一环,订单多了就堵,导致交货期经常往后拖。这个问题的根子不在人,在流程设计上。
“唐叔,我能不能去车间看看?”
唐国良亲自带我下的车间。国良精工的车间比宏盛小,但设备不算旧,现场管理底子不错,至少地面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我跟车间主任聊了二十分钟,又跟几个班组长聊了半小时,心里基本有了谱。
回到办公室,我坐下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对唐国良说:“唐叔,如果我过来,我想先从生产流程优化做起。表面处理这个环节需要重新排布,现在的布局增加了不必要的搬运距离。我大概测算了一下,如果重新调整,整体效率能提升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唐国良的眼睛亮了。
“还有,”我继续说,“你们的订单排程可以更精细化。我看了一下,现在的排程是按订单先后顺序来排的,这样会造成紧急订单频繁插单,打乱节奏。可以尝试按订单交期和工序复杂度来重新设计排程逻辑,这个我能做。”
唐国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晓芙跟我说你行,我还有点将信将疑。现在我信了。你来的第一天,一眼就看出了我这两年的心病。”他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起来,“这样,我给你开年薪十六万,年底还有绩效奖金。岗位是厂长助理,直接向我汇报,三个月后如果你干得顺手,我再给你提。”
十六万。比我在宏盛最高的那年多了整整十万。
我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这个数在镇上已经不低了。
从国良精工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厂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跟宏盛的味道差不多,但我的心情完全不同了。在宏盛的时候我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树,根都盘满了,花盆却一直不给我换。现在有人给了我一整片土地,我不知道自己能长多高,但至少可以试着把根扎下去。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请问是林晓筠女士吗?我是宏盛纺织厂的人事专员小陈。”
“我是。”
“林女士,是这样的,您离职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个灰色的文件夹没有交接?上面写的是二零二三年供应商评估资料那个。”
我想了想,我办公桌里的东西都是我亲自收拾的,没有落下什么。但小陈说得很着急,说那个文件夹财务那边急用,说里面有一些重要的对账依据。我答应她回去找找看,挂了电话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供应商评估资料怎么会跟财务对账有关系?我在宏盛干了六年,供应商评估归采购管,对账归财务管,这两个部门从来不在一个文件夹里搅和。
我打了个电话给小周。小周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她在厕所里接的。
“小周,厂里有人在找什么文件夹?”
“筠姐,你走了以后,嘉文哥把办公室重新整理了一遍,说是要建立新的档案管理体系。然后他说你交接的时候少了一个灰色的文件夹,让全厂的人都帮着找。”
“那个文件夹里到底有什么?”
小周沉默了两秒。“筠姐,我不太确定,但我听刘会计说,那个文件夹里好像有一份去年的成本核算底稿,跟现在财务上的一些数据对不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去年宏盛的成本核算是我配合财务做的,每一笔账我都清清楚楚。如果有一份底稿跟现在的财务数据对不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动了账。
我没有立刻回拨给小陈,而是先给刘叔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在不在厂里。刘叔很快回了:在,你来。
我到宏盛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厂里正是最忙的时候。我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财务室。刘叔戴着老花镜在算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叔,我想看去年全年的成本核算底稿。”我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刘叔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说这不方便,只是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灰色的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我翻开看了十分钟,后背就开始冒汗。
这本底稿跟我印象中的对不上。有几笔原材料的采购价格被人为调高了,幅度不大,每吨涨了两三百块钱,但架不住量大,全年算下来,账面上凭空多出了将近四十万的成本。这四十万去了哪里,底稿上没有任何说明,财务系统里的记录也看不出问题,因为底稿本身就已经是“依据”了。
“刘叔,这本底稿是谁做的?”
“去年是你牵头,但具体填数的是采购那边给的原始单据。”刘叔重新戴上眼镜,“我当时就发现了几处疑问,跟你爷爷提过一嘴。你爷爷说先放着,他会查。”
先放着。他会查。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爷爷去年就发现了问题,但一直没有动作。他在等什么?还是在护着谁?
采购那边,去年负责原材料采购的,是大伯母赵秀莲的外甥,叫孙浩。这个人是大伯母硬塞进厂里的,名义上是个采购专员,实际上干的什么活,厂里老人都心知肚明。我在的时候还能压着他,他的报销单、采购合同我一张一张地审,没让他占过什么便宜。我走了以后,谁还能压得住他?
我把灰色文件夹合上,还给刘叔。
“刘叔,这本底稿你收好,别让任何人拿走。”
“你放心。”刘叔把那本文件夹锁进了他私人用的铁皮柜里,“晓筠,有些话我不好明说,但你心里要有数。这个厂,你爷爷在的时候还能稳得住,你爷爷万一哪天不在了,这台子可就真要塌了。”
我从宏盛出来的时候,心情比之前沉重了很多。之前我以为爷爷分股份只是偏心,只是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作祟。现在我才隐约感觉到,爷爷可能是在下一盘大棋。他把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给堂弟,不是因为他最疼嘉文,而是因为这个厂里有一个窟窿需要有人来填。他把嘉文推上台,是让他当靶子。
那我在这个局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我站在宏盛厂门口的老槐树下,点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想抽了。烟雾缭绕里,我忽然想起爷爷信里的一句话:晓筠,爷爷对不起你。
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不只是对不起我这几年的辛苦,他是要把一副更重的担子,悄悄地,不声不响地,压到我肩膀上。
而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那个牛皮纸信封我已经拆开了。那封信我看过了。那张银行卡的密码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让协议,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我的了。
天快黑了,我把烟掐灭在槐树根部的泥土里,拦了一辆三轮车回家。车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蹬得很慢,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靠着车棚的铁栏杆,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国良精工那边先站稳脚跟,宏盛的事,慢慢来。
但我知道,“慢慢来”这三个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变成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篇章四
在国良精工上班的头两周,我几乎是住在了厂里。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先花半小时把前一天的生产报表过一遍,然后下车间走一圈,跟夜班的班组长碰个头。八点钟正式上班,开生产调度会,九点以后处理各种日常事务,下午继续泡车间,晚上六点下班以后还要留下来整理数据和做方案。
唐国良给我配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不大,但窗子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我在办公桌上放了一盆绿萝,又从家里带了一个我爸做的笔筒,粗陶的,丑是丑了点,但看着亲切。
第一周我就把生产流程优化的初步方案拿出来了。唐国良看了以后,只说了两个字:干吧。
调整表面处理工序的排布需要停两条线两天时间,这在生产旺季是很大的风险。唐国良犹豫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拍了板。他拍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晓筠,我信你。
就这三个字,比什么年终奖都管用。
那两天我在车间里盯了整整三十个小时,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吃车间门口小卖部买的面包。工人们刚开始还觉得我是个外来的“空降兵”,不太配合,后来看我趴在地上画线、搬设备、拧螺丝,比他们还拼,态度就慢慢变了。
车间主任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实人,在国良精工干了十二年,技术没得说,就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看我蹲在流水线边上量尺寸,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犹豫了一下说:“林厂长,你这个方案我琢磨了两天,我觉得行。以前我们不是没想过改,但没人敢动。”
“现在有人敢动了。”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我就怕你干不了多久就走。”老周说得很直接,“国良精工以前也来过几个管理人员,都是干个一年半载就走了,留不住人。”
我看了他一眼:“周主任,我不敢说我一定干多久,但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混日子。”
老周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从那之后,他对我的称呼从“林厂长”变成了“晓筠”。
调整完的那一周,表面处理工序的单日产出量提升了百分之十八,瓶颈工序的积压减少了近一半。我把数据整理出来,在周一的例会上做了汇报,唐国良带头鼓掌,全厂的中层都跟着拍手。我坐在会议室里,脸上很平静,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宏盛的时候,我也做出过比这更大的成绩,但从没有人给我鼓过掌。
掌声这种东西,原来不是因为你做得好,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看见你做得好。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时候,宏盛那边出事了。
那天是周五,我正准备下班,小周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筠姐,你快来一趟吧,厂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
“孙浩被抓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具体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采购那边来了几个穿制服的,把孙浩带走了,还带走了他办公室里所有的资料。现在整个厂里都炸了锅,嘉文哥脸都白了,大伯母在办公室里又哭又闹,说什么有人陷害她外甥。筠姐,我好害怕,你过来好不好?”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发动了车子。
到宏盛的时候,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办公楼前围了一群人,大伯母赵秀莲的声音从二楼的窗口传出来,又尖又利,像杀猪一样。我上了二楼,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有厂里的老人,也有几个生面孔。大伯母在爷爷的办公室里,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
“爸,你不能不管啊!浩子是我亲外甥,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一定是有人搞鬼,一定是有人眼红我们家拿了股份,故意使绊子!”
我站在走廊里,没进去。透过门缝,我看见爷爷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疲惫,或者两者都有。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大伯林国强站在一旁,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堂弟林嘉文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一两个字飘出来,像是在找律师。
“都给我闭嘴。”
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事情还没查清楚,哭什么哭?闹什么闹?检察院的人来了,要带人就带人,人家有手续,你能拦得住?”
大伯母还想说什么,被大伯一把拽住了。
“国强,你跟嘉文先去配合调查,该提供的资料一个都不能少。赵秀莲,你现在就回家去,别在厂里添乱。”爷爷说完这句话,抬眼扫了一下走廊,目光正好和我撞上了。
那一眼只有一两秒钟,但我觉得爷爷什么都看明白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别人几乎注意不到,然后垂下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我转身离开了走廊,没去爷爷的办公室,而是去了财务室找刘叔。
刘叔坐在他那张老式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堆单据,眼镜都快贴到纸上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叹了口气。
“四十万。”刘叔把一张纸递给我,“初步统计,孙浩经手的采购业务里,至少有四十万的价差有问题。这还是能查到的,还没查全的怕是更多。”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着眼睛。四十万,对于宏盛这样的厂子不是小数目。去年一年净利润才不到两百万,这一下就没了四十万。
“爷爷知道吗?”
“你爷爷去年就知道了,让我先压着,不要声张。”刘叔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说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刘叔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从财务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堂弟林嘉文。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抽烟,看见我,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然后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勉强,像是被人拽着嘴角往上扯。
“姐,你怎么来了?”
“听说厂里出了事,过来看看。”
嘉文弹了弹烟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姐,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有多难。”
我没有接话。
“采购那边的事,你以前知道吗?”他问。
“我不负责采购,具体业务细节不清楚。”我说的是实话。我知道孙浩有问题,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没有资格下定论。
“我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嘉文把烟掐灭了,“财务那边账对不上,采购系统全是窟窿,生产那边几个车间主任也不服我。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弟弟,忽然觉得他很可怜。爷爷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可他根本没有准备好。他以为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殊不知那是一块烧红的铁,谁接谁烫手。
“先把眼前的事稳住,该配合调查就配合调查,该补的窟窿就想办法补。”我说了一句中规中矩的话,没有深入。
嘉文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爷爷。他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后面,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很多年的拐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托付。
“爷爷。”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
“晓筠,国良那边干得还顺手吗?”
“顺手。”
“那就好。”爷爷点了点头,“好好干,别辜负人家对你的信任。”
“我知道。”
爷爷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晓筠,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是你太爷爷那辈人种下的,快一百年了。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倒,雨打不烂。不管外面怎么变,根还在,就没事。”
我站在楼下,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满地跑。我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爷爷,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拐杖点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踩在我心口上。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待了好一会儿。
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我越来越清楚意味着什么。爷爷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留给我,不是给我的一份礼物,而是一份责任。他在用他的方式,把老林家这棵快要歪倒的树,扶到我肩膀上。
我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
但我知道,我不会让它倒。
篇章五
孙浩的事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传得五花八门,有的说他贪了上百万,有的说他跟供应商串通一气吃回扣吃了好几年。真相没有那么夸张,但也不乐观。经过初步调查,孙浩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增采购价格、虚构采购合同等方式,累计造成公司损失五十七万余元。
检察院正式立案那天,大伯母赵秀莲跑到厂里去闹,说要见爷爷,说浩子是被冤枉的,说这是有人设的局。保安拦着她不让进,她就在厂门口哭天喊地,引来一堆人围观。最后是大伯林国强亲自来的,黑着脸把她拽上了车。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解气,但嘴上还在说“哎呀也不至于闹成这样”。我太了解我妈了,她心里肯定在想,老天爷终于睁眼了。
但我说不清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五十七万,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对于宏盛来说也是一记重拳。账上少了这么多钱,意味着今年工人的年终奖可能要泡汤,意味着原计划要换的那台织布机要往后推,意味着爷爷这大半年的心血白费了。
更让我担心的是爷爷的身体。我爸跟我说,爷爷这几天血压一直不稳,刘叔也偷偷给我打了电话,说爷爷这两天吃得很少,脸色也不好。我心里急得像猫抓,但又不方便直接去老宅看他。大伯母正在气头上,我要是这时候出现在老宅,她一定会把孙浩的事跟我扯上关系,觉得是我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
这种哑巴亏我吃了很多年,不想再吃了。
好在国良精工那边的事让我忙得没时间想太多。生产流程优化之后,表面处理工序的效率稳定在了提升后的水平,订单交付的准时率从百分之七十六提高到了百分之八十八。唐国良在月底的总结会上特意表扬了我,还给生产部全体员工发了绩效奖金,不多,每人三百块,但大家都很高兴。
那天晚上加班到快九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晓芙来了。她提了两瓶啤酒和一份炒河粉,大大咧咧地往我办公桌上一放。
“加班加到这个点,还没吃晚饭吧?”
我还真没吃。晓芙把筷子掰开递给我,自己拧开一瓶啤酒,靠在窗台上看着我吃。
“听说了吗?宏盛那边的事。”她问。
“嗯。”
“你大伯母现在成了镇上的笑话了,逢人就说你爷爷偏心,说你们家欺负她们家。”晓芙喝了一口啤酒,“我昨天在超市碰到她,她看见我转头就走,好像我跟你是同伙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往嘴里塞了一口河粉。
“不过我倒是听说一件事。”晓芙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孙浩这事,你爷爷去年就知道了,但他一直压着没处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心里隐约有答案,但没有说出来。
“我听我爸说,你爷爷是在等一个时机。孙浩是你大伯母的人,动他就等于动你大伯母,动你大伯母就等于跟你大伯翻脸。你爷爷不想在家里闹出大矛盾,所以一直在找一个不伤和气的办法。”晓芙靠在窗台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你爷爷是个聪明人,但他太心软了。”
不伤和气的办法。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爷爷去年就知道孙浩的问题,今年三月份就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协议签好了,中秋家宴上又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给了嘉文。
他是不是故意把嘉文推到前面去的?嘉文当了第一大股东,自然就要接手厂里的实际管理。接手了实际管理,自然就会发现账目上的问题。发现了问题,自然就要处理。而处理问题的人,是嘉文,不是爷爷。
这样爷爷就不用直接面对大伯和大伯母的怒火,而嘉文作为新上任的管理者,处理一个采购专员,名正言顺。
我在心里把这个逻辑捋了一遍,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爷爷不是在分家产,他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而嘉文,是他推到前面去拆弹的人。
那我在这个局里,又算什么?
我想起爷爷那天站在二楼走廊上跟我说的话:不管外面怎么变,根还在,就没事。老槐树的根扎得深,是因为它不只是靠一根主根在吸收养分,它的根系在地下蔓延交错,互相支撑。爷爷把股份分给嘉文,把暗股留给我,就是在给老林家这棵树布两条根。
一条在明,一条在暗。
明的那个挡风雨,暗的那个扎深根。
我把最后一口炒河粉吃完,把啤酒瓶里的剩酒一口气灌了半瓶。晓芙看着我,忽然笑了。
“晓筠,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初中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初中你多怂啊,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我替你出头你还怪我多事。”
“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现在懂了一点。”
“就一点?”
“够用了。”
晓芙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办公楼里回荡。她站起来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行,林晓筠同学,我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天天住厂里,你妈该心疼了。”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骑上电动车走了。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精神了不少。我站在国良精工的大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镇上的夜晚没有省城那么亮,路灯昏黄,星星倒是一颗一颗看得很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早点回家。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以前我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那个人,出力最多,得到的关注最少。现在我才发现,我爸从来没有觉得我多余,他只是不会说。他给我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在。
回家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镇上的街道到了晚上九点多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烟雾缭绕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经过老宅那条巷口的时候,我减了一下速。老宅的灯还亮着,二楼爷爷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透出一线光来。我把车停在巷口,看了十几秒钟,然后踩了油门。
我想上去看看他。
但我忍住了。
不是因为怕大伯母,是时候不对。现在还不是我该出现的时候。爷爷把棋局布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嘉文在明处扛着,我在暗处等着。现在上去看爷爷,除了让他分心,没有任何意义。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什么综艺节目。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了我一眼,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喝了,温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爸,你说爷爷会没事的吧?”
我爸沉默了几秒,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爷爷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多了。”我爸的声音很沉,“这点事,扛得住。”
“可是他的身体……”
“他身体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爸打断了我,“你爷爷这人,你越当他是病人,他越觉得自己不行。你当他是个正常人,他反倒能撑住。”
我看着我爸,忽然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林国栋闷不吭声,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家里的、厂里的、外面的事,他都不怎么发表意见。但这段时间,他说话比以前多了,也更有主意了。
“晓筠,”我爸忽然认真地看着我,“你爷爷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我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尽量保持平静。
“为什么这么问?”
“你爷爷中秋前让我去他那一趟,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国栋,你生的这个闺女,比你强。”我爸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爷爷这辈子很少夸人。他这么说,就一定不会亏待你。”
我张了张嘴,差一点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事说出来了。但我爸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了句“早点睡”,就回房间了。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把那杯温水喝完。杯子空了,心里却满满的。
这一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不是年纪上的长大,是那种终于看清楚了来路和去路的踏实感。来路有父母撑着,去路有爷爷帮我铺着,中间这段路,要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走。
不急,慢慢来。该来的总会来,该扛的总得扛。
篇章六
孙浩的案子在十月底有了初步结果。五十七万余元的涉案金额,其中四十二万被认定为职务侵占,剩下的属于财务管理不规范造成的损失。检察院提起公诉后,法院很快开庭审理。孙浩当庭认罪,被判了一年八个月,并处相应罚金。大伯母听到宣判结果的时候直接瘫在了旁听席上,是大伯架着她出去的。
这件事对宏盛的冲击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几个老客户听说了这件事,开始对宏盛的内部管理产生疑虑,有两家原本在谈的订单被暂时搁置了。更麻烦的是,宏盛的供应商系统也被这件事牵连,好几个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因为卷入了调查,暂停了供货,导致宏盛的生产一度陷入半停滞状态。
嘉文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他本来就是个白净斯文的年轻人,在省城待了一年,养出了一身都市白领的气质,回到镇上本来就有点水土不服。现在被这么一折腾,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眼窝深陷,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一些管理上的问题,我都如实回答了,但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是我不想帮他,是我现在的位置很微妙。我已经从宏盛出来了,理论上跟那个厂没有关系了。而且,我手里有爷爷给的那份暗股协议,如果我现在频繁介入宏盛的事务,万一被大伯一家知道了这件事,局面会变得更复杂。
但有些事情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十一月中的一个周末,奶奶给我打电话,说爷爷想让我去老宅吃顿饭。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去之前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下,我妈说你去就去呗,又不是上战场。我说我怕遇到大伯母。我妈说遇到就遇到,你是去看你爷爷,不是去看她的。
我妈说得对,但到了老宅门口我还是紧张了一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早谢了,叶子也有些发黄,地上落了一层。奶奶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的声音探出头来,笑着说晓筠来了,爷爷在楼上等你。
我上楼的时候,心跳得很快。爷爷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门半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爷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正对着窗外发呆。
“爷爷。”我轻轻叫了一声。
爷爷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太阳穴,但眼睛是亮的,跟中秋家宴上那个面无表情分股份的老人判若两人。
“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有一张老式的红木茶几隔在我们中间。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和一碟瓜子,还有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棵大树和树下站着的几个年轻人。我认出来了,那是老槐树,照片上的人里有太爷爷,还有年轻时候的爷爷。
“你爸跟你说了没有,厂里最近的状况?”爷爷问。
“说了一些。”我没有说得太具体。
“嘉文这孩子,心是好的,就是缺历练。”爷爷把手里的紫砂壶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这个位置不好坐。你大伯母那边盯着他,厂里的老人也不服他,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爷爷,您身体怎么样?”
爷爷摆摆手,意思是不用担心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着我,目光变得很锐利,不像是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的眼睛。
“晓筠,你在国良那边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唐叔很信任我,同事们也很配合。”
“那就好。”爷爷点了点头,“唐国良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人品靠得住。你跟着他干,能学到东西。”
我点了点头。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楼下的厨房里,奶奶在切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爷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孙浩的事?”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薄毯下面抽出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去年八月就知道了。”爷爷的声音很平静,“刘会计跟我提过一次,说有笔账不对劲。我让他查了一下,查出来大概的数目,比现在公布的还多。”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处理?”
爷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心痛,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孙浩是你大伯母的外甥。动他,你大伯母不会善罢甘休。你大伯那个人,耳根子软,经不起他媳妇吹枕头风。我要是去年就处理孙浩,你大伯母一定会闹,闹到最后,你大伯就会觉得我在针对他们家。到时候别说分家产,这个家能不能维持住现在的样子都难说。”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而且,”爷爷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看看嘉文是什么反应。他接手厂子以后,能不能发现问题,发现问题以后敢不敢动。如果他连孙浩这个级别的人都动不了,那这个厂子交给他,我死不瞑目。”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重到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爷爷,您别这么说。”
“人总会死的,晓筠。”爷爷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爷爷今年七十一了,高血压,冠心病,去年还住了两次院。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以后这个家散了。你太爷爷当年把这棵老槐树种下去的时候,想的是林家的根要一代一代传下去。到我这里,要是把根给弄断了,我到了下面怎么跟你太爷爷交代?”
爷爷的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我咬着嘴唇,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没出息地掉了下来。
“所以您把那百分之三十留给我,就是怕万一嘉文撑不住,还有人能兜底?”
爷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晓筠,你记住,林家这棵树的根,不在股份里,不在钱里,在人里。你、你爸、你妈、你二叔、你奶奶,你们才是根。嘉文是根,国强也是根。根不能断,断了树就倒了。”
我没有再问什么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我也猜到了。爷爷把一切都想好了,他布了一个很长的局,局里的人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任务。嘉文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面守着最后的底线。
下楼的时候,奶奶拉着我的手,把一个保温袋塞给我,里面是炖好的鸡汤。
“拿回去给你妈,她胃不好,喝点汤养养。”
我抱着保温袋走出老宅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但远处的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站在二楼的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他的身影被灯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幅剪影。
我转过头,抱着保温袋,走进了暮色里。
那一天,我二十六岁。我终于真正明白了爷爷的心,也终于真正看清楚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不容易,但我不怕了。
篇章七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十二月。国良精工那边,我主导的生产流程优化项目已经全面落地,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表面处理工序的日产能稳定在了优化前的百分之一百二十二,订单交付准时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一,客户的投诉率同比下降了将近百分之四十。唐国良在十一月的总结会上宣布,给生产部全体员工的绩效奖金再提高一档,大家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我自己的工资也从试用期的待遇转正了,年薪十六万,按月发放。拿到第一个月全额工资的那天,我去商场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我爸买了一件羊毛衫。我妈嘴上说乱花钱,但穿上以后在镜子前面转了三四圈,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我爸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就把那件羊毛衫穿上了,连着穿了好几天,我妈说他睡觉都不肯脱。
日子好像终于开始对我笑了。
但宏盛那边的情况却越来越糟。
嘉文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孙浩的事虽然处理完了,但余震还在继续。几个大客户对宏盛的内部管理失去了信心,有一家合作了快十年的老客户直接停了订单,说要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更让人头疼的是,大伯母赵秀莲一直觉得孙浩的事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而她认定的那个“有人”,就是我和我爸。
嘉文在电话里跟我说,大伯母现在逢人就说,是林国栋一家嫉妒他们拿到了大股,所以联合外人搞他外甥。这话传到最后变成了“林晓筠勾结唐国良陷害孙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我跟唐国良签了什么秘密协议似的。
我妈听说以后气得浑身发抖,说要去大伯母家跟她理论。我爸拦住了她,只说了一句:“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不住。但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过好了,那些话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我觉得我爸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
真正让我决定做点什么的事,发生在十二月中旬。
那天我在厂里加班,突然接到奶奶的电话。奶奶的声音不对劲,带着哭腔,说爷爷摔了一跤,现在在镇卫生院。我挂了电话就往卫生院赶,到的时候我爸我妈已经在了。爷爷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左胳膊上打着石膏,人倒是清醒的,看见我来还挤出了一个笑。
“没事,就是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下。”爷爷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很不稳,声音也比平时虚了很多。
医生把我爸叫到办公室说话,我跟过去听了一下。医生说爷爷的血压一直控制得不好,这次摔倒虽然骨头没什么大问题,但老人家这个年纪,摔倒本身就是个危险信号。医生建议让爷爷去市里的大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尤其是心血管方面。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以后,我爸站在走廊里抽了很久的烟,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主动去了老宅,帮奶奶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陪爷爷去市里检查。奶奶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你爷爷这个人就是犟,让他少操点心他不听,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这回好了吧,摔了。”
我安慰了奶奶几句,然后去爷爷的书房找医保卡。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不大,一面墙是书柜,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宏盛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二十年前的厂区,那时候规模比现在小很多,但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大声。
我拉开抽屉找医保卡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写着几个字:宏盛纺织厂管理层继任计划。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翻开看了几页,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这份文件是爷爷在今年年初委托省城一家管理咨询公司做的,内容是一套完整的管理层交接方案。方案的核心内容很简单:爷爷计划在未来三年内逐步退出宏盛的日常管理,由我担任总经理,全面负责厂里的生产经营。嘉文的职位规划是副总经理,主要负责对外联络和新业务拓展。
文件里甚至还附了一份详细的时间表,从今年四月开始,到后年十二月结束,每个阶段的目标和任务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现实是,我辞任了特助,去了国良精工。嘉文成了第一大股东,被推到了台前。
我拿着那份文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爷爷既然有这么详细的计划,为什么最后完全变了一个方向?他把我安排成未来的总经理,把嘉文安排成副总经理,这跟中秋家宴上分股份的格局完全是两个版本。
除非。除非那份计划被人知道了。有人不赞成这个安排,逼着爷爷改了方案。
我拿着文件袋下了楼,奶奶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一下。
“奶奶,这份文件您看过吗?”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你爷爷让我别跟你说。”
“为什么?”
奶奶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多年的劳作变了形,但握着我手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
“今年开春的时候,你爷爷把这份东西拿给你大伯看过。你大伯当时没说什么,但你大伯母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消息,跑到你爷爷这里来闹了三天。她说你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厂子不能交到外人手里。她逼你爷爷改方案,说不改就要跟你大伯离婚,还要把你大伯在厂里的股份折现拿走。”
我握着奶奶的手,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你爷爷气得好几天没睡着觉,后来没办法,只能把那份计划搁置了。再后来你爷爷就想出了现在这个办法,股份先给嘉文,让你先出去。他说你大伯母那种人,你跟她正面争,她能把天捅个窟窿。不如先顺着她,等你翅膀硬了,再飞回来。”
奶奶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晓筠,你爷爷这辈子要强,但在这件事上,他是真的没办法。他不是不想护着你,他是怕硬来会把这个家拆散了。”
我抱着奶奶,眼眶热得像被火烧。我忍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不是不难过,是我突然意识到,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爷爷一个人在扛着全家的压力,奶奶一个人在操持着这个家,我爸我妈在默默忍受着大伯母的冷言冷语,而我呢?我在国良精工干得风生水起,以为自己在走上坡路,可宏盛这艘船正在往下沉,船上有我爷爷,有我奶奶,有我爸我妈,有我二叔,甚至还有嘉文。
我能眼睁睁看着它沉吗?
不能。
我把文件袋放回抽屉里,拿好医保卡,下了楼。奶奶还在抹眼泪,我蹲下来帮她系好鞋带。
“奶奶,明天我陪爷爷去市里检查,您在家好好休息,别担心。”
奶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晓筠,你不会恨你爷爷吧?”
“不会。”我说得很肯定,“从来没有。”
奶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跟爷爷很像,眼角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里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坐在书桌前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爷爷的字条,那张银行卡。我把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一些资料。
我想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现在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拿出来,宏盛的股权结构会变成什么样。按照中秋家宴上公布的分法,嘉文百分之六十,大伯百分之二十,我爸百分之十,爷爷奶奶百分之十。但如果加上我这百分之三十,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百分之三十不是从爷爷那百分之六十里分出来的,也不是从大伯那百分之二十里扣出来的,这是爷爷和奶奶名下另外拿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百分之三十,是额外的。爷爷奶奶名下原本有百分之百,分了之后还剩百分之十。但在我不知道的那份暗股协议里,爷爷奶奶实际上还拿出了百分之三十给我。那爷爷奶奶自己手上还剩什么?
我拿出纸笔算了一下。
中秋宴上公布的分配方案:嘉文60,国强20,国栋10,爷爷奶奶10。暗股协议:从我这里进入的30。这30如果不计入原来的分配方案,就意味着宏盛的总股本实际上被扩大了。新方案下的股权比例会变成:嘉文60,国强20,国栋10,爷爷奶奶10,我30。总股本130。
但这个算法不对。股权转让不可能凭空增加总股本,爷爷给我的30一定是从他自己的份额里划出来的。那么他原本的份额就不是60,而是90。他给我30,给嘉文60,自己留0。大伯20,我爸10,奶奶10。加起来还是120。
不对。还有10去哪了?
我反反复复试了好几种算法,最后终于想明白了。爷爷的数学很好,他不会算错。这个谜题的关键在于,那百分之三十的暗股协议不是独立的,而是跟整个家族信托的安排挂钩的。爷爷不是在简单地分股份,他是在搭建一个双层结构。面上是一套,底下是另一套。
这个发现让我对爷爷的敬意又深了一层。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老厂长,他是一个真正的战略家。他用一个看似偏心的表面安排,掩护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控制结构。
我不是在跟大伯母赌气,我不是在证明自己有多能干。我是在接一个爷爷精心布局了好几年的班。
这个班,我必须接好。
篇章八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接爷爷去市里检查。爷爷坐在副驾驶上,左胳膊打着石膏,行动不太方便,但他坚持自己系安全带,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扣上。车子发动以后,他摇下车窗,看着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什么也没说。
去市里的路大概一个半小时,爷爷开始还跟我聊了几句厂里的事,后来就不说话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没有打扰他。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人很多,我提前在网上挂了专家号,但排队、检查、等结果,还是花了一整天。CT、心电图、抽血,一项一项做下来,爷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不是怕检查,他是怕耽误厂里的事。自从孙浩出事以后,厂里的手机就没停过,爷爷虽然在病假中,但每天还是要接十几个电话。
下午四点,大部分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很严肃。
“你是患者的孙女?”
“是。”
“患者林国华,七十一岁,有多年高血压和冠心病史。这次的CT显示,他的冠状动脉有比较严重的狭窄,狭窄程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到百分之八十。这种情况,药物控制的效果已经很有限了,我们建议尽快做支架植入手术。”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这个手术的风险大吗?”
“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冠脉支架植入术已经比较成熟了,市医院一年要做几百例。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患者年纪比较大,基础疾病也比较多。”医生顿了一下,“我建议你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尽快做决定。拖延下去,发生急性心梗的风险会越来越高。”
我拿着医生的建议书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爷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我出来,问了一句:“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管有点堵,医生建议放个支架,小手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爷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戳破。
“那就做吧。”他说。
当天晚上回到镇上,我爸、我妈、二叔、奶奶在老宅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大伯没来,嘉文也没来。二叔是在省城接到电话后赶回来的,风尘仆仆的,领带都没来得及摘。
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商量爷爷做手术的事。二叔说去省城做,省城的医疗条件更好。奶奶说去省城不方便照顾。我说我在市里熟人不多,但可以先打听着,看哪家医院的心内科最好。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最后二叔拍板:先在市里做全面评估,如果情况复杂就转到省城。
这些事情敲定以后,二叔单独把我叫到院子里。十二月的夜风很冷,二叔点了一根烟,把烟雾吐进黑暗里。
“晓筠,你爷爷跟我说了暗股的事。”
我心里一跳,但没有太意外。爷爷既然把计划铺得这么大,不可能不让二叔知道。
“二叔怎么看?”
“我觉得你爷爷做得对。”二叔弹了弹烟灰,“但我也觉得你爷爷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你大伯母那个人,你越让着她,她越觉得你好欺负。孙浩的事她都能怪到你头上,要是让她知道你手上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她能把你家拆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二叔,我现在不打算拿出来。”我说,“爷爷的手术还没做,我不想在手术前节外生枝。等他身体稳定了,我再找合适的时机。”
二叔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二叔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正对着我,“你爷爷手术的事,费用我来出。你跟你爸说一声,别让他操心钱的事。”
“二叔,这不是钱的事。”我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准备好的话。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样子跟爷爷很像,眉眼弯弯的,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对,你说得对,这不是钱的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医生说的话。冠状动脉狭窄百分之七十五到百分之八十,这几个数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我查了一下手机,这种情况如果不及时处理,发生急性心梗的概率很高。
我突然很害怕。
不是害怕爷爷的手术失败,是害怕爷爷万一有什么事,有些事情就来不及了。我手里那份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还没有当面跟爷爷确认过。他信里写的那些话,我还没有亲口告诉他,我不怪他。我想让他知道,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理解,我都接受。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宅看爷爷。他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左胳膊上的石膏拆了,换成了固定带。奶奶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画面安静而温暖。
我在爷爷旁边蹲下来。
“爷爷,我想跟您说件事。”
爷爷看了我一眼。
“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知道您为什么给我。不是因为您偏心我,是因为您怕万一嘉文撑不住,还有人能兜底。您放心,我不会让宏盛倒的。不管我人在哪,宏盛的事就是我的事。”
爷爷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奶奶在旁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还有,”我站起来,弯下腰在爷爷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爷爷,我不怪您。从来没有。”
爷爷的眼眶终于没兜住,一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
“风太大了。”他嘟囔了一句。
奶奶撇过头去,用袖口擦眼睛。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到巷口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路面上。但我没有擦,也没有停,一直走到了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不是伤心,是心疼。
心疼这个七十一岁的老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操劳,到了该享福的年纪,还要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他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心酸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们这些晚辈,自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争。
我哭完之后擦了擦脸,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红的,丑得要命。但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前面还有多少难关要闯,我身后有爷爷,有奶奶,有我爸我妈,有二叔。我们老林家,散不了。
篇章九
爷爷的手术定在了元旦后。二叔联系了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心内科主任,协调好了床位和手术时间。奶奶本来要跟着去省城照顾,二叔说不用,他和二婶会安排好一切。我主动请了三天假,开车送爷爷和二叔去省城。
出发那天早上特别冷,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我提前下楼热车,把暖风开到最大,等爷爷下楼的时候车里已经暖和了。二叔扶着爷爷从巷子里走出来,爷爷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是奶奶新买的,领子竖得高高的,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去省城的路上爷爷的话比上次多了不少。他问了我在国良精工的情况,问了唐国良最近在做什么新业务,问了镇上新开的那条商业街招商情况怎么样。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关心这些事,他是紧张,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爷爷,您别担心,医生说这个手术成功率很高的。”我看了一眼后视镜,爷爷坐在后座,二叔在旁边。
“我不担心。”爷爷说得很快,过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小手术嘛,有什么好担心的。”
二叔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拆穿。
手术安排在住院后的第三天。前一天晚上,我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七点就到了病房。爷爷已经换好了手术服,躺在床上,看起来比平时瘦小了很多。二叔在签手术同意书,二婶在一旁陪着奶奶打电话,让奶奶放心。
爷爷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对他竖了个大拇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二叔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坐在他旁边,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晓筠,你紧张吗?”二叔问。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二叔苦笑了一下,“你爷爷这个人,这辈子就没让我们操过心。他永远是那个扛事的人,突然有一天他躺到手术台上了,我才发现他其实也老了。”
我没有说话,但二叔说的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我心里。
手术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主任医师出来的时候摘下口罩,说了一句“很顺利”,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一软,差点没站住。二叔握着医生的手说了好一会儿感谢的话,我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老天爷。
爷爷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有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平稳。二叔让我先回酒店休息,说他守着就行。我没走,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下午,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爷爷的血管。
傍晚的时候爷爷醒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看了看我。
“做完了?”他的声音很哑。
“做完了,很顺利。”
“那就好。”他又闭上了眼睛,“晓筠,你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温水,用棉签蘸了蘸,涂在他嘴唇上。医生说术后六小时内不能喝水,只能这样润一润。爷爷的嘴唇干得像砂纸,棉签碰上去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
“爷爷,您好好休息,别想厂里的事。”
“不想不行啊。”爷爷闭着眼睛说,“嘉文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有个大客户要来验厂,他怕搞不定。”
“那等您出院了再说。”
“我出不出院都一样。”爷爷忽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晓筠,等过完年,我想让你回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监护仪的声音在背景里嘀嘀地响着。
“回来?”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回宏盛。”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回来当特助,是回来当总经理。”
我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虽然我心里一直在准备这一天的到来,但当爷爷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嘉文呢?”我问。
“嘉文还是第一大股东,但他不适合做经营。他管不了人,也压不住阵。他适合做对外联络和新业务拓展,这些事他能做好。”爷爷的声音很疲惫,但条理非常清楚,“你不一样。厂里的老人服你,工人认你,客户信你。生产管理你懂,供应链你熟,财务你也有底子。宏盛要活下去,需要你来管。”
“可是我已经从宏盛出来了。”我说,“而且我在国良精工干得好好的,唐叔对我很好,我现在走,对不起他。”
爷爷沉默了几秒。
“唐国良那边,我去跟他说。”
我愣住了。爷爷跟唐国良虽然认识,但谈不上多深的交情。爷爷主动去找唐国良说这件事,意味着他要拉下老脸去跟别人谈条件。爷爷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求人。
“爷爷,您不用——”
“晓筠。”爷爷打断了我,“唐国良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操心。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如果回来,你打算怎么干。”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爷爷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重新面对大伯母的冷嘲热讽,意味着要跟嘉文重新磨合,意味着要收拾一个比半年前更烂的摊子。订单流失、客户质疑、管理层动荡、财务吃紧,这些事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得到。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不回来。
不是因为爷爷求我,是因为宏盛就是我的根。我在那里流了六年的汗,熬了无数个夜,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那个厂子。它不是在别人手里,它是在我家人的手里。哪怕它现在是一艘快要沉的船,我也要上船,把洞堵上,把水舀出去,让它重新航行。
“爷爷,我答应您。”我说。
爷爷看着我,眼角又湿了。他飞快地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这病房空调开太热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戳穿。
晚上二叔来换班,让我回酒店休息。我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是我下午在等候区写的,上面列了几个问题。如果回宏盛,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哪些人能用,哪些事要改。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正反面都写满了。
六年前我回镇上,是因为我妈说爷爷身体不好。那时候我是被动地回来,是被需要,但不是被看见。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是主动地要回去,不是因为谁需要我,而是因为我想要去做成一件事。
这件事不是争股份,不是争权力,是让宏盛活下来,活得好,活得久。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对面那排亮着灯的店铺,一家卖水果的,一家卖粥的,一家卖鲜花的。我想了想,走过去买了一束百合花,打算明天带去病房插上。爷爷喜欢百合花,这件事家里可能只有我知道。奶奶每次都买菊花,说菊花耐放,爷爷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我有一次听他跟护工说,年轻的时候在工厂的花园里种过百合,香得很。
付钱的时候卖花的大姐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大晚上的一个年轻姑娘跑来买花有点奇怪。我对她笑了笑,抱着花走了。
回到酒店,我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柜上。百合花的香气在房间里慢慢散开,甜丝丝的,有点像老宅院子里桂花树的味道,又不太一样。
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给唐晓芙发了一条消息:晓芙,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等我回去以后找你聊聊。
晓芙秒回:什么事?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大事,面谈。
晓芙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行吧,反正我最近也忙得要死,你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百合花的香气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飘着,像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额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篇章十
爷爷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精神好了很多,自己下的楼,不要人扶。二叔开车送我们回镇上,爷爷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一路上爷爷都在打电话,先是给奶奶报平安,然后给刘叔打电话问厂里这两天的账目情况,最后又给嘉文打了个电话,说回来以后要开个会。
我听着爷爷打电话的声音,中气比术前足了不少,心里踏实了很多。
回到镇上的第二天,爷爷就去了厂里。奶奶拦不住,我爸也拦不住,他像一头倔驴一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了宏盛的大门。我那天在国良精工上班,接到我爸的电话时正在车间里跟老周讨论一个工艺改进的方案。我爸说爷爷去厂里了,让我别担心。我说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嘉文。
果然,下午嘉文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的情绪。
“姐,爷爷今天来厂里了,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下午的报表。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干,说开春以后有大变动。”
“什么大变动?”我问。
“他没说,但我能猜到。”嘉文顿了一下,“姐,是不是爷爷想让你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姐,你要是回来,我没意见。真的。”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嘉文这个人,说他坏吧,他不坏。说他有心眼吧,他又缺心眼。他从小就是那种被人推着走的人,大伯母推他,爷爷推他,现在轮到我推他了。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门儿清,他知道自己搞不定宏盛这个摊子。
“嘉文,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知道。”嘉文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姐,我以前觉得你碍事,你在厂里的时候我觉得你管得太多,什么都要插一手。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些你觉得该管的事,真的没有人去管了。”
我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现在知道了吧,这世上没有白干的活,也没有白吃的苦。
跟嘉文通完电话的第二天,我去找了唐晓芙。我们约在镇上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茶馆见面,下午两点,茶馆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木头桌子晒得发烫。晓芙比我先到,已经点了一壶铁观音,正百无聊赖地翻手机。
“说吧,什么大事?”晓芙给我倒了一杯茶,翠绿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晃了晃。
我把爷爷在省城做手术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说了爷爷希望我回宏盛的想法。晓芙端着茶杯听我说完,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所以你打算回去?”
“还没最后定。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晓芙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晓筠,我跟你说实话。从朋友的角度,我不想让你回去。你在国良干得好好的,唐叔器重你,同事服你,工资待遇也不差,你在国良能发挥的空间比宏盛大得多。宏盛那个烂摊子,不是你一个人能收拾得了的。”
“但从林晓筠的角度呢?”我问。
晓芙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从林晓筠的角度,我知道你不回去会后悔一辈子。宏盛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是你爸你二叔长大的地方,是你从二十岁待到二十六岁的地方。那个厂子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份工作,是根。哪怕它在别人眼里再破再烂,你也舍不得它倒。”
晓芙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有点苦,回甘却很绵长。
“我跟唐叔还没说。”我放下杯子,“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替你说。”晓芙说得很干脆,“你不好意思开口的事,我来开口。唐叔那边你放心,他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而且说实话,你在国良这几个月,已经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生产流程优化的方案摆在那里,后面按着方案执行就行,不一定非你不可。”
“晓芙,谢谢你。”
“谢什么谢。”晓芙又给我倒了一杯茶,“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回去以后别太拼,身体要紧。你爷爷的事你也看到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了身体什么都白搭。”
我点了点头。晓芙这个人,嘴上大大咧咧的,心思其实比谁都细。
从茶馆出来以后,我一个人在镇上走了很久。从老街走到新街,从新街走到河边,从河边又走回老街上。镇上这些年的变化不小,新开了好几家奶茶店和快递驿站,年轻人比以前多了些,但整体上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我走到宏盛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把撑开的伞骨。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条,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这棵树快一百年了,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一阵风吹过来,干枯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我低下头,看见树干上刻着一些字,被树皮包住了大半,但还是能隐约辨认出来。有些是几十年前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有一个比较新的,看字迹像是十几岁的孩子刻的,歪歪扭扭地写着:林晓筠,好好学习。
我愣住了,凑近看了看。那确实是“林晓筠”三个字,中间那个“晓”字少写了一横,是小时候我常犯的错误。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十二岁那年刻的。那年小学毕业,我和几个同学跑到这里来玩,我拿钥匙在树干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还刻了“好好学习”四个字。被爷爷发现以后,骂了我一顿,说我糟蹋树。我当时还顶嘴,说这棵树又不是你的。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说这棵树是太爷爷种的,比他年纪还大,你个小娃娃也配在上面刻字?
二十年过去了,字还在,树还在,太爷爷不在了,爷爷也老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指腹触到了粗糙的树皮和深深浅浅的刻痕。十二岁的林晓筠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她会在同一个地方,做着跟当年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当年她是被迫留在这个镇上的,现在她是主动要回来的。
当年她是被人看不见的,现在她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也想替别人撑起一把伞。
我收回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那棵老槐树笑了一下。
“等着我吧。”我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树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说的。
回家以后,我跟我爸妈说了爷爷想让我回宏盛的事。我妈第一个反应是反对,反对得很激烈。她说那个厂子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你回去干嘛?你在大伯母眼里就是个眼中钉,你回去她能给你好脸色看?你辛辛苦苦干出来的成绩,嘉文一句话就能拿走,你忘了中秋那顿饭了?
我爸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喝茶,一壶茶喝完了又续了一壶。
我妈说了半天,见我爸不表态,急了:“林国栋,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放下茶杯,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晓筠大了,她的事她自己决定。”
我妈气得不行,说我爸是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管。我爸被我妈说了几句,也不还嘴,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坐回去继续喝茶。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的。
“妈,您听我说。”我坐到我妈旁边,拉着她的手,“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我回去受委屈。但是妈,那个厂子是我爷爷的命。我爷爷今年七十一了,刚做完心脏手术,他还能撑几年?他撑不了几年了。他撑不住的时候,这个摊子谁来管?我爸?我爸不会管的。我二叔?二叔在省城有自己的事业。嘉文?嘉文管不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所以只能是我。”我说,“不是因为我多能干,是因为这个家没有别的人选了。”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
“妈,您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我的。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我妈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行吧,你想回就回吧,妈不拦你。但你答应妈,别太累着自己。”
“我答应您。”
我爸在旁边又喝了一杯茶,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唐国良那边,我去说。”
我看了我爸一眼,这个闷了一辈子的男人,今天说了两句让我刮目相看的话。一句是“晓筠大了,她的事她自己决定”,另一句是“唐国良那边,我去说”。他不是不管事,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管。他的方式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出来,不需要的时候退到一边,不抢戏,不添乱。
有这样的爸妈,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只是很平静地确认了几个关键条款。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嘉文发了一条消息。
嘉文,等过完年,我们好好聊聊。
嘉文很快回了:好,姐,我等你。
就这五个字。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老槐树的根扎得深,风吹不倒,雨打不烂。
风来了,雨也快来了。但这回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实际联系。本文所有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述呈现,请知悉。
全部评论